进入客户现场,怎么找到值得解决的问题?
在现场第一次开会,客户坐下来就给你列出七个愿望:智能报价、会议纪要、质检拍照识别、供应商邮件分类……每个都有人举手支持,每个听起来都能"用 AI 做点什么"。
在拿到数据之前就建立理论,是天大的错误。 ——阿瑟·柯南·道尔,《福尔摩斯探案集·波希米亚丑闻》
在现场第一次开会,客户坐下来就给你列出七个愿望:智能报价、会议纪要、质检拍照识别、供应商邮件分类……每个都有人举手支持,每个听起来都能"用 AI 做点什么"。
听起来像是“许愿池”,但是可交付团队只有人力做其中一个。
怎么选?许多项目的失败,不是因为做得不好,而是因为一开始就选错了问题。问题选错了,团队做得越卖力、浪费得越彻底。
本章就讲这个问题:真问题去哪儿挖,挖回来怎么过五关,五关走完剩下什么。
一、真需求,往往不是在开会发现的
先说发现需求。多数项目把"发现"理解成“访谈”:约一串会,记一堆需求,回办公室整理成文档。这条路径最大的风险不是问漏了什么,而是你听到的每句话都经过了翻译,已经不是“第一手”的数据了。
一套流传很广的田野方法把这一步叫"影子工作法":跟着真实用户,过完他真实的一天——不是采访他,是坐在他旁边看他工作,看他打开哪些系统、在哪些表格之间复制粘贴、在哪个环节皱眉、绕过了哪条"官方流程"。观察的重点是变通,而不是流程:官方流程图告诉你组织"应该怎么运转",变通告诉你组织"实际怎么运转"。这套方法在人类学里叫参与式观察,在丰田生产方式里叫现地现物——OpenAI 的 FDE 团队在约翰迪尔的项目里就是这么干的:飞到爱荷华州,跟着农艺专家和农场主下地,看施药决策怎么做、哪些信息真正进入决策、农时这道硬期限如何支配一切。他们最终替代的那套旧流程——农艺师挨家挨户打电话、口头给设备使用建议——不会出现在任何文档里,只有下地才看得见1(见图 6-1)。

图 6-1:真需求藏在真实动作、例外处理和未写下的规则里。
为什么必须亲眼看?因为用户自己说不出来——说不出来有两层。
一层是不肯直说。直接问"你觉得这个方案好不好",得到的多半是客气话。创业圈有本方法论小书专门讲这件事:Rob Fitzpatrick 的《The Mom Test》,书名来自一个损招式的提醒——别问你妈"我这个生意点子好不好",她因为爱你,一定会说好。客户的恭维同理。解法是把问题从观点挪到事实:不问"你觉得需要吗""将来会用吗",只问"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你是怎么处理的"。问过去,不问将来;问具体的一次,不问一般情况——客气话没法核对,事实可以对质。
另一层是真的不知道要说。士兵需要路边炸弹预警工具——这个需求在任何访谈里都问不出来,因为士兵不知道"原来软件可以提供这个功能",他们以为巡逻的忐忑本来就是巡逻的一部分1。国内一位企业 AI 落地顾问的说法异曲同工:痛点很少挂在嘴边,"它藏在每天重复的手工活里,藏在某个岗位没人愿意接的烂摊子里。挖掘不能靠问卷,得靠现场泡"2。
听不懂的时候,有个笨办法:连问三层为什么——第一层问清楚要什么,第二层问为什么现在要做,第三层问如果不做会怎样。问到第三层,真问题往往才浮上来。客户说"我要个知识库问答",三层问下去,真问题可能是老专家快退休了,三十年的经验带不走,新人上手要半年,期间经常出错——表层需求是知识库,深层问题是经验传承。
还有一层失真更隐蔽:你面对的根本不是使用者。需求方是中间的数字化团队时,"你以为在给使用者做系统,其实全程对话的是一群背着数字化指标的人,他们转述一线诉求时已经过了一道滤镜"——解法也很简单,就是绕开中间层直接触达一线,"哪怕只访谈两三个真实使用者,得到的信号也比十场中层会议扎实";实在见不到,就把需求假设一条条列出来,让中间层逐条确认这是一线真要的,而不是他以为要的2。
举一个真实例子:某公司用智能体处理退款请求。它读取每一项请求,逐条对照退款政策,拒绝所有不符合条件的申请——每笔拒绝都"正确"。几周后,合作多年的老客户开始流失。查不出原因,因为智能体拒掉的每一笔,确实都是政策规定该拒的。最后有人去和从前经手退款的人坐下来聊,才发现他们心里有一条从没写进任何文档的规矩:用企业信用卡付的订单,直接批——这些客户每月都采购,为一笔退款斤斤计较,可能丢掉整个客户账号。政策里对此只字未提,是处理者们多年前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。解法不是换模型,是把这条检查固化成工作流里的固定规则,放在模型判断之前3。
这个案例把发现阶段的本质暴露得很彻底:模型正确不等于业务正确,中间隔着一层没写下来的流程知识。这类知识不在需求文档里,不在系统日志里,只在每天经手这件事的人的手上。同类的案例还有一个:一次文件格式迁移停滞了整整一年,所有人都以为是技术问题,直到有人坐到那位抵制迁移的工程师旁边看他干活——他一直靠双击文件看数据,而新格式没有可以双击的东西。团队当晚给他做了一个能照旧双击的工具,两天后他批准了迁移3。
所以发现阶段需要懂系统的人最先入场。一家投资机构的数字化负责人复盘内部实践时说,做 AI 技能封装,"最关键的是你要知道你想封装什么"——而想清楚这件事的架构能力,需要公司中层甚至更高层的人先参与进来,再去指导4。访谈负责收集愿望,架构师负责判断愿望背后的真实诉求——两件事得同时做。
二、第一关:这个问题重要吗
挖回来的清单,先别急着评估技术可行性。第一关问的是:这个问题,在客户组织里够不够重要。
Palantir 出身的高管鲍勃·麦格鲁(Bob McGrew)讲得非常直白:"传统实施的范围,往往从接近产品现有能力的地方起步,但你想解决的是领导层认定的关键问题之一。如果你解决的不是 CEO 的前五大优先事项之一,那很可能行不通——他们大概没有精力陪你走完那条艰难得多的路。"5他给的理由完全不是技术性的:问题要是需要本地部署,你就得和客户的 IT 团队周旋;组织内部每一层都有"不点头你就动不了"的人,而这些人不像初创公司那样思考、跟最终用户的目标也不一致,你必须想办法绕过他们——所以你解决的问题必须重要到"能够请动高层的人来拍板,授予他们操作权限,允许他们使用"5。
重要性门槛的另一个理由是选战场:AI 要动的是哪条核心生产线——研发、合同与交付、制造质量、销售运营还是客户服务里的哪一个环节?它得跟交付、收入、毛利、风险或客户体验直接相关,而不是只"看上去省时间";宁要高难度高价值的,也不要容易做的,否则收益非常有限。
这和国内一些从业者的看法不谋而合,他们认为:现有 AI 方案能做到的只是"有限范围内的降本增效"——在旧流程上加一点 AI,效率高一点、成本低一点,"你公司原有的那些流程、人员、业务是不变的";而"人才和组织不变革,AI 的能力就是发挥不出来"6。
反过来说,值得 FDE 化的问题,多半是那种顺藤摸瓜会摸到流程和组织的问题——这样才配得上 CEO 的前五大问题,也才请得动拍板的人。
Palantir 早期一个客户把第一关走成了样板。那位 FDE 工程师的第一家真正客户是空客的图卢兹工厂,他搬过去住了一年,每周四天泡在产线上。切入点不是"我们能演示什么 AI 能力",而是 CEO 直接告诉他们的最大问题:A350 量产爬坡。团队据此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把分散在多个系统里的工单、缺件、质量问题("不合格项")整合进一个界面:可以勾选任务、追踪零件、查生产计划,还能模糊搜索历史质量问题。说穿了都是基础软件功能,但把"最佳实践"的界面真正铺进生产环境,最终帮助把制造速度提到了约四倍7。
方向是从 CEO 关心的最大问题倒推的,不是从技术能力正推的。
这道关为什么排在最前面?因为重要性不够的问题不解决,后面每一关都白过——验证做成了没人认领,部署卡住了没人拍板。这个问题会在第 16 章详细讨论:AI 落地为什么是一把手工程。这里先记住这个问题:这事在 CEO 的前五大问题里吗?
三、后四道关
过了第一关,剩下的问题再过四道关:价值密度、可验证性、数据可达、变更容忍度。加上重要性,一共五道关——五道关不是并列的清单,是层层收窄的通道,每一关都在砍掉一类特定的死法(见图 6-2)。

图 6-2:被拦下的不是坏主意,而是此时还不具备落地条件的主意。
第二关:价值密度。 现场问三句话就够:这事现在靠谁在做?一天做几遍?做错了会怎样?三句答出来,问题的"体质"基本就定了。
判断价值,有三个朴素的信号: 高频发生——每天都在做的事,优化一点就有大收益,一年只发生三次的事,效率提升十倍也省不了多少; 现在靠人肉——全靠人工、经验、老师傅的地方,才有 AI 切入的空间; 能好十倍——好一成没人愿意换,好十倍大家抢着用。
所以"只快一成的场景,碰都别碰,把力气留给高频、靠人肉、能好十倍的地方"2。别忘了本章开头那份七个愿望的清单:价值密度不只算"省几个人"的账,还算"打开过去够不着的市场"的账8。
第三关:可验证性。 这个问题现在的基线是什么——基线也就是现状,当前人工做一遍耗多少时间、错误率多少、成本多少?改善拿什么测?没有基线的问题,先建基线,再谈 AI。
这一关拦下的是那种"做完大家都叫好、半年后说不清值不值"的问题:效果没法量化,预算季一来就成了第一个被砍的项目。有经验的团队会把"验收指标"放在"上线"之前——从具体场景起步,让业务的人和工程师逐条给输出打分,分数回流到迭代里。验收指标怎么建,会在第 12 章里专门讲。
第四关:数据可达。 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哪些数据?数据在几个系统里?权限归谁?要多久的审批?这个问题要在发现期就摸清楚,不能拖到生产期。一个真实案例,某企业内部上马的客服 Agent 项目迭代到第二版才把真实客户数据接进来试,数据安全的顾虑立刻摆上桌面,最后被迫改成预算内的本地小模型部署,模型能力因此大打折扣9。数据安全的约束是真实的,但发现期就该把它摸清、把应对设计进方案,而不是留到生产期才发现。画数据地图时要特别记一笔:几乎每个组织里,官方数据源和员工真正信任的数据源都不是同一个——某个老员工私藏的表格、只在邮件里流转的报表,往往才是干活的人天天用的那份;接错了源头,系统再准也没人信。
第五关:变更容忍度。 方案落地后,谁的工作被改变?这个问题是某位主管的权力来源吗?自动化掉的流程,原来养着谁?这不是人事八卦,是项目生死:系统上线演示那天,全程配合的部门在鼓掌,角落里另一个部门的主管一言不发——他要维护的那套流程,正是被你自动化掉的那套。成熟的做法是在方案设计里就给利益受损的人安排"新生路"而不是"死路"——把把关人转型成教练,让老师傅的经验变成训练系统的素材1。这道关排查出的问题清单,第 15 章讲采用、第 16 章讲一把手工程时都要回头用。
关也有闯错的时候,四类错误最常见: 从最高价值的问题切入——通常不可验证,一上来就赌大的; 从最好做的问题切入——通常没人真痛,做成了也是自嗨; 从 CEO 的个人偏好切入——老板拍脑袋指定的场景,往往既不高频也不可测,还没人敢反驳; 接下"先做个 Demo 给董事会看"的单——演示的目标是好看,生产的目标是可用,两套目标做出来的东西从头就不是一回事。
四、五关走一遍
下面是一个脱敏后的真实案例:
客户是一家中型制造企业,进场时带来七个愿望——智能报价、会议纪要、质检拍照识别、供应商邮件分类、设备维修知识库、销售话术助手、合同审查。
先过第一关:这家客户的 CEO 今年只关心两件事——交付延期和原材料成本。七个愿望里,智能报价和合同审查直接挂在交付与成本上,设备维修知识库沾边(停机影响交付),其余四个都是"各部门顺手提的"。关外砍掉四个。
第二关(价值密度):智能报价每周发生几十次,每次销售要花两小时翻价格表和历史成交,错了直接亏钱——高频、人肉、能好十倍,过。合同审查一年三十来份,单份审查两小时——真痛但不高频,这一轮先挂起。维修知识库:停机时每分钟都在烧钱,但"知识库"本身不解决停机,先退回重问一层为什么(真正的问题是老师傅退休经验带不走?还是备件查找太慢?)——挂起待进一步挖掘。
第三关(可验证性):智能报价有干净的历史数据——过去三年的报价单和成交价就是基线,改善可测,过。
第四关(数据可达):价格表在 ERP 里,历史成交在 CRM 里,权限分属两个部门——能接,但审批要两周,发现期就把申请提上去。过,带条件。
第五关(变更容忍度):报价流程的销售总监是 CEO 的老部下,明确支持;销售团队多一步"确认 AI 建议价",可以设计成默认采纳——过。
七个愿望,过五关、斩六将,剩下一个:智能报价,一句话问题("销售报价从两小时缩到十分钟,错误率不升")、一个基线(当前平均耗时与改价率)、一条数据权限清单(ERP 价格表+CRM 历史成交,两周审批)。砍掉六个的过程,比选中一个更有信息量——每个被砍掉的愿望都留下了记录:为什么现在不做、缺什么条件、什么时候可以重提。这份记录本身就是下一季度的路线图。
五、发现阶段的交付物:三件套
问题发现做完了,在这个环节应该交付什么?
不是 PPT,是三样能让下一周直接开工的东西:
- 一张问题卡:一句话问题+当前基线+目标指标——就一页,写不进一页说明还没想清。
- 一份数据可达性清单:需要哪些数据、在哪个系统、权限归谁、审批多久——第四关(数据可达)的原始记录。
- 一个可交互的产品原型:不是演示视频,是让客户的人亲手点一次的东西。一位入职两个月的日本 FDE 写下他的现场心得:"比起完美的规格书,(更要)能上手摸的原型。看着客户的反应,当场修正方向。"10规格书锁死方向,原型暴露方向——客户摸到实物时说的第一句话,常常推翻前三次会议的共识(见图 6-3)。

图 6-3:问题卡、数据可达性清单和可交互的产品原型,让发现可以进入下一周的交付。
三件套到位,发现阶段结束。那张问题卡上的一句话问题,接下来要变成一个真的跑在客户环境里的系统——第一个版本做多小、做多真,这正是第 7 章要重点讨论的问题。